◎從交心開始

    老師：「親師座談會家長不會來，回條我就不交囉！」這孩子桀驁不馴，只要有關邀請家長參加的活動，他向來是不交回條的，甚至自己可以直接幫父母決定不予參加。這日課堂上又逢他最不感興趣的國文課，課堂上不是趴睡、就是看小說，再不濟事就來場話匣子鬧局。不是卯上課程內容，而是針對老師的感覺。好說歹說多次，今天姑且將他從課堂揪出來，兩堂課，對他好好開解。

    孩子在班上同儕中，父母年紀長他人許多。也因此，和家長之間嚴重代溝，幾乎無任何溝通可言，特別是媽媽。媽媽愛叨唸，卻也因為高齡生下這寶貝兒子。過度的呵護和關照，變質為枷鎖和羈絆。孩子刻意將媽媽的好心解讀成鬧劇，在同儕面前嗤笑甚至不屑。幾度下來，我得說說自己的親身經歷，好讓他明白；母愛終能化荒漠為良田。生命裡某些當下充滿怨懟的曲折，在後來都成了一種能量與養分。而種種人與事，經過時間篩濾後，幾乎都剩下笑淚與感動，和溫暖。

    母親三十八歲生下我，十八歲生下第一胎，二十年，生了十個孩子。國小六年級時，一次大雨滂沱，父親騎著腳踏車載著母親，兩人偕來學校送傘，當然也包括順便幫忙鄰居同學送雨具。父母兩人穿著雨衣，雨水淋漓，一雙拖鞋走廊來回逡巡，示意要從張張陌生的臉孔中，找到熟悉且對焦的眼眸。

    「我看見了，卻不肯跟老師說外頭兩個老人是我的父母……」

    「老師，你好壞喔！你就讓你的父母在外廊走來走去喔！」這孩子睜著骨碌碌的亮眼，完全思考不到眼前這位老愛叨唸說理的老師，也有這麼叛逆的一面。

「我的父母年紀大才生我，在那個年代，都可以稱得上我的阿公阿嬤，同學會笑我，讓我覺得很丟臉。」

    「老師，嗯……其實我對我的父母也會有這樣的感覺。」孩子側著頭，努著嘴，支支吾吾的說了幾句。

    看到臉上柔順的線條，我知道此時已跟孩子交了心，接下來的問題，會有了「心」的出口，也能畫出更多的圓。

◎當一個有故事可說的老師

    國中開了一門選修課，名為「田園香草文學趣」。初始為了研發課程，我努力找文本，思索教學的方式。如何吸引孩子喜歡閱讀關於植物的散文？怎樣的教學技巧適合時下青春期孩子，放蕩不羈又愛強調自以為是的存在感？利用天使花，我撰寫了一篇關於母愛的生命教育文章。套句孩子們的用語，老師很「威」，可以寫文章，還很會說故事，讓課程生動許多。特別是潛移默化的價值信念深埋，讓我和孩子更是縮短了彼此間的距離。

    我告訴這群國中生孩子，父親是個綠手指達人，他的手很巧，垂死瀕亡的植物經過他的修整，都得以重生並有另番風采。從小跟在身邊看他工作，父親嚴峻的神情，專注於一件事物的凝神無旁騖，總讓我又敬又畏。父親拙於言談應對，更鮮少道述源自心中對子女的關愛。唯有在瓜棚下，享受他親手栽植的百香果，抑或瞥見著他神采奕奕，口沫橫飛說著自己種的絲瓜如何結石纍纍。此刻，我才能感受他是和我如何的親近；當下，我更能明白，有一種愛說不出口，但會久存心中的底蘊，迤邐一道溫煦的陽光。

    期末選修課，孩子給予回饋單，泰半述寫老師課堂上除了教授既有的知識外，更是佩服老師說故事的本事。這讓課堂洋溢笑語風生，也使得課程內容生動有趣。我想，與其說老師很會說故事，毋寧道，老師懂得將自己的生命歷程轉化為故事篇章。讓自己成為一個有故事可說的人，也是我和孩子們的相互勗勉。

◎想「成為」，得有「作為」

    「為了讓這失控的班級更進步，老師冒著被學生嫌棄的風險去實行；為了幫助更多的同學，老師犧牲了休息時間和同學面談，和家長通電話連絡……。」

    「素青老師您就像一個充滿電力的馬達，推引我們前進，沒有您這樣的關懷與付出，或許我們還在泥濘裡越陷越深。辛勤的汗水是您無私的奉獻，再美的重逢，也是會有離別的一天。感謝您對我們的包容，您一直是我們心中那位可敬、可愛的師長。」

    想想初接手這班，直到現在會捨不得放手，甚至念茲在茲。每每在處理班級經營問題時，時不時提點孩子學習定位自我，才有了看待他人的參考點。當然也因為自己的努力經營，翻轉舊思維，挹注新活水，我得以在想成為一位稱職的老師之前，和孩子不斷交心，咀嚼彼此的生命。

    在教學路上，不免因著多元的個體，呈現於外的諸多教育面向，有時會覺得力不從心，有時在心境上有股嗒然若失的情懷。但我清楚明白：知識越有魅力，學習益發具備力量。工作的熱情，來自於一點點的發現，加上大量的培育發展，以及一輩子的深度耕耘。
   真正的關懷，是不棄守紀律的底線；誠懇的關愛，是不鬆手規矩的堅持。試著深入同理孩子們以偏差行為，爭取更多關注的動機；試著更深入感受孩子們因為家庭問題所帶來的負面思惟，避免因為孤單無助所呈現的冷漠與狂飆。花費許多時間和唇舌，周旋在紀律與自由邊緣。想成為怎樣的人，總得有一番行動力與堅持，有所作為啊！

◎後記

    「如何確保下一位老師，能和老師您一樣認真盡責？但老師您放心，我會用最大的力量，去協助未來的班導。我想當學藝，這樣就可以幫助同學了！」

    期末了，陪著孩子這一學期，只有一程，我僅能在交會時送上一份人生厚禮，一份責任感，一則教育的使命。

    什麼是愛？什麼是責任？愛是為大地創造豐饒，責任是讓豐饒永續。愛是為世界耕耘美好，責任是讓美好長存。我們相信：責任因為愛而存在，愛因為責任而完整。